强迫自由观与积极自由、消极自由

时间:2023-11-30 12:19:04

2008年北京奥运会有一个口号叫作“同一个世界,同一个梦想”,借用这个表述,我们可以说公意的意思就是“同一个国家,同一个意志”。中文里有大量类似的表述,比如万众一心、同心同德、协力同心、齐心协力、同舟共济,心往一处想,劲往一处使,都充分表达了这种令人心向往之的崇高境界。可是问题在于,如此伟大正确的公意到底是通过什么方式得出来的呢?很遗憾在这个关键问题上,卢梭始终语焉不详,他给后人画了一张无比美妙的蓝图,但没有告诉我们如何才能实现这张蓝图。卢梭只是斩钉截铁地告诉我们:因为公意永远正确,从不出错,所以只要有人拒绝服从公意,全体公民就要强迫他服从公意。而且,此时的强迫不同于支配——服从关系中的屈从,此时的强迫是正当的、合理的,因为人们是在迫使那个拒绝服从公意的人获得自由。

强迫自由观与积极自由、消极自由

这就是卢梭著名的“强迫自由观”。关于这个论点,后世有不少哲学家提出了反对意见,最著名的莫过于英国哲学家以赛亚·伯林在1960年代发表的《两种自由概念》。在这篇也许是20世纪最著名的政治哲学论文中,伯林区分了“消极自由”和“积极自由”。所谓消极自由,就是免于干涉的自由(free from),如果用大白话来说,就是leave me alone,别来打扰我的自由;而积极自由则是去做某事的自由(free to)。需要特别强调的是,伯林认为消极自由与积极自由在一开始的时候没有太大的不同,因为无论是免于干涉的自由,还是积极去做某事的自由,归根结底都是主体的自由,都离不开那个“我”。但是当我们进一步追问的时候,消极自由和积极自由的距离就开始拉大了。我想请你们仔细思考以下三个例句:

1.这是我想要的东西!

2.这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!

3.这是“真正的我”想要的东西!

你有没有觉察出这三个例句之间的不同?打个比方,你正在节食减肥,可是每到半夜12点,你就躺在床上饥肠辘辘、百爪挠心、天人交战,一个声音告诉你说:吃吧吃吧不是罪!另一个声音告诉你说:不可以!再这么吃下去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loser。很显然,第一个声音来自欲望的自我,也就是低级的自我,第二个声音来自理性的自我,也就是高级的自我。所谓积极自由,就是“高级”、“真实”、“理想”的自我去统治“低级”、“经验”或“心理学”的自我,这种统治的根据在于:“唯当人们在做正确的事情时他才是真正自由的”。

如果这种天人交战仅仅局限于个体自身,通常来说都是利大于弊。比如,因为自律,你从学渣变成了学霸,从胖子变成了瘦子。在这个意义上,积极自由是有正面价值的,因为那个高级的自我提醒你认识到“什么东西对人的生活是重要的”。

可是伯林指出,纵观人类的历史,这种“高级的”自我往往会突破个体的边界,在政治层面上外化成为制度、教会、民族、种族、国家、阶级、文化、政党,并且和更加含糊不清的实体,比如公意、共同利益、社会的启蒙力量、最先进阶级的先锋队、神意的显露等相同一。这个时候,起初还是自由学说的东西就成了权威的学说和压迫的学说,最终成为专制主义的有力武器。

1778年卢梭去世,11年后法国大革命爆发,作为卢梭精神后裔的雅各宾派奉行积极自由的原则,认为“没有人有做坏事的自由。防止他做坏事就是给他自由”。在这种强迫自由观的指引下,应运而生的不是自由、平等与博爱的人间天堂,而是臭名昭著的雅各宾派恐怖统治。根据史学家的统计,在1793-1794年雅各宾派专政时期,在押的犯罪嫌疑人约30万人,被判处死刑者16594人,未经判决瘐死狱中者约4万人。

有一句网络流行语是这样说的:一切没有解决方案的头脑风暴都是耍流氓。我们不能说卢梭没有提供解决方案,可是他的解决方案太过抽象,而且极易产生误读和扭曲。如果思想的龙种总是会收获现实的跳蚤,那么我们就需要追问:在这个所谓的龙种里是不是原本就隐藏着跳蚤的基因?

与此相关的另一个问题是,在政治领域中,那些看起来不激动人心甚至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庸俗观点,是不是反而会带来不那么糟糕的现实后果?比方说,比卢梭年轻一代的英国效益主义者边沁就曾经这样反问卢梭:“做坏事的自由难道不是自由?如果不是,那它又是什么?……我们不会说因为他们会滥用它,就应该取消愚人、坏人的自由吧?”边沁所说的“做坏事的自由”就是消极自由的一种说法,人们到底应不应该拥有“做坏事的自由”或者“犯错的自由”?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为什么?这个问题我想留给各位自己去思考。